京津冀一体化成保定发展重要机遇

按照交通规划的编制原则,交通规划要跟着城市的定位走,定位好了才能预测可能的人流与物流。但在京津冀协同发展的背景下,现在保定的城市定位,成了一个谜一样的话题。

而在这个话题背后,各路利益主体的诉求激烈博弈。

“重返第一方阵”

从2013年开始,“京津冀”开始成为保定官员口中频繁出现的词汇。

与河北省一级在京津冀问题上的遭遇相似,与京畿相连的保定市多年来一直围绕着京津做文章,却止于零敲细打的引进,而多年的“虹吸效应”让这座曾经的直隶总督府和河北省会所在地暮气沉沉,缺少生机。

每到晚上,位于老火车站东面几百米的华创广场上的一块大屏幕,会循环播放一些中外影片,吸引了大量的市民坐在石墩上观看。4月16日放的影片是尼古拉斯·凯奇的《国家宝藏》。一位看不清字幕的市民小声嘀咕:“为什么不用中文配音?!”

2013年4月23日,上任河北省委书记1个月零3天的周本顺到保定调研,要求河北“打好环京津这种王牌”,“打造环京津新的增长极,”“下大力气重返全省发展第一方阵。”

“重返第一方阵”的口号是保定上一任市委书记许宁提出的。他给这一目标实现的时间设定为十二五末。只是他在这个位子上只坐了1年零1个月,就被调任河北省副省长。

从许宁往前数,前三任市委书记都没有做够一届:宋太平3年11个月,宋长瑞1年4个月,王昆山则只有54天。“一把手”频繁更换,也被认为是保定经济发展不力的重要因素。

自1968年河北的省会迁往石家庄后,保定在河北的经济排名逐渐后移。先是被唐山、石家庄超过,上世纪90年代被邯郸超过,2003年又被沧州超过。2013年,保定在河北的GDP名列第五,人均GDP则是倒数第二,比倒数第一的邢台仅高1200元。

“重返第一方阵”并非易事。环伺竞争对手,排在前面的唐山和邯郸有钢铁,沧州有港口,而石家庄是省会,而排在后面的廊坊近些年发展势头良好,人均GDP已经排在全省第三。

保定没有能源,没有港口,其发展所能倚赖的东西不多,而其中的一个最重要的资源,就是环京津。而如今,中央正在酝酿一个很大的动作,这将给保定带来重返“第一方阵”的最大机遇。

2013年5月和8月,习近平在考察天津和在北戴河主持研究河北的发展问题时,两次提到了要推动京津冀协同发展。多年来“口惠而实不至”的京津冀一体化,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
2013年5月,河北省委八届五次全会扩大会议召开。周本顺在参加保定市的分组讨论时提醒说,现在保定天时、地利、人和皆备,“已经到了发大力的时候了。”

2013年6月14日,保定市“环京津县(市)推进会”在高碑店召开。会议还有一个副主题,即“解放思想大讨论”。两者之间的关系是:前者是目的,后者是手段。

前任市委书记许宁在为保定的落后找原因时,提到了人的因素。“我们的思想观念、工作作风、精神状态没有及时跟上时代步伐。一些干部的思想观念仍停留在市场经济处级阶段。”

在河北省委八届五次全会上,周本顺提到了影响河北经济发展的两个关键词:一个是项目,一个是干部。他说,前者是河北省经济发展的基础,而后者的思想解放则是前者的基础。分析人士认为,京津冀10多年来推动不力,京津态度的不积极固然是主要原因,但河北省官员的思想不解放、推动路径单一也难辞其咎。而作为一个有着悠久历史、政治色彩浓厚的城市,保定的思想解放尤为任重道远。

在6月14日的会议上,保定市委书记聂瑞平要求各县区主要领导“放下架子,放下身段,在人际关系上主动联系”,“对世界500强和全国500强等重点企业过一遍筛子,主动盯上去。”

这种要求与周本顺的要求异曲同工。在今年3月份考察沧州时,周本顺要求“始终保持一心抓项目的拼命劲头”,并对沧州市的一个做法大加赞赏:每季度到各县市看一个竣工项目、一个在建项目,比比谁的项目大,谁的项目好。

会议再次扛起了“打造环京津地区新的发展增长极”的大旗。这一提法后来被一再提及,并在今年3月26日河北省的《关于推进新型城镇化的意见》中升级为“京津保三角核心区”。

“副中心”与“京津保”

在京津冀协同发展座谈会召开的前一天,周本顺又来到了保定。自2013年4月份到访保定后,这是周本顺第四次保定之行。在第二阶段教育实践活动中,保定是周本顺的联系点。

除了考察教育实践活动的情况,周本顺再次勉励保定要“下力气打造环京津地区新的经济增长极”。而在周本顺考察的同时,保定市召开了一场京津冀协同发展座谈会,应邀出席的有14位省直部门老领导、驻地院校主要负责人。两条消息放在一起,似乎传递出一种保定市已经在为接下来的重大动作凝聚共识的信息。

在这次座谈会上,聂瑞平说:“今年是保定的关键之年,发力之年,是决定保定未来的一年。”

2月26日京津冀上升为国家战略的消息传来后,保定市开始筹划成立“对接北京对外交流合作领导小组”,发改委、工信局、规划局、交通局邓相关部门之间的分工也紧锣密鼓。保定市一位房地产开发商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当地的一些开发商也开始瞪大眼睛,等待接下来可能的利好消息。一些手握资金等待机会的投资客也引颈观望。

此后,与河北省其他地市一样,保定市进入密集的“发声期”。市委书记聂瑞平和市长马誉峰纷纷对媒体开讲。河北当地一位媒体同行说,此时约访市委书记和市场的成功率,比平时大幅提高。

保定在京津冀上的宣传,一开始就紧扣“京津保三角”这个主题:距北京140公里,距天津145公里,乘坐已经通车的京广高铁和明年通车的保津高铁,均只需半个多小时的时间。

“保定会积极向国家、北京和省沟通汇报,力争使保定成为北京功能疏解的集中承载地和产业转移的首选地,全面构建‘京津保’三角格局。”马誉峰的这句话,与3月26日公布的《关于推进新型城镇化的意见》中对保定的定位几无二致。分析人士认为,这体现了保定市与河北省沟通的高效率,以及在这一问题上河北省对保定市的重视。

保定市还有一招“排他性”宣传,即它将北京市四周的情况分析了个遍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“保定是北京的最佳选择”。其分析路径是:北京的西、北部均为山区,北京以东天津以西的空间有限,唯有南部的保定地势平坦开阔,资源承载力充裕,可为北京的疏解提供广阔的空间。

上述观点通过本地的媒体传遍全城,也通过全国的媒体和网络传到全国。市场对保定的预期开始提高,开发商与投资客开始摩拳擦掌。

3月19日,《财经》杂志发布了一条消息,说“北京‘政治副中心’初定保定”。该消息说,这是京津冀三地达成的共识。未来,将有一批国家部委下属的事业单位和教育机构率先搬迁至保定。

保定市住建局稽查大队一位人士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保定的房价出现明显上扬,正是始于此消息。

保定市一位开发商向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分析,保定市房价上涨,背后有一个利好消息不断叠加并不断“坐实”的过程:京津冀上升为国家战略,肯定是个好事,但公众不知道这个好事会砸在谁的头上;保定市条分缕析地宣传,让公众感觉好事有可能降落到保定头上,但还有很多的不确定性;“政治副中心”的消息传来,之前的各种分析就被“证实”了。“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,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心理实现过程。”

但此时房价的上涨幅度,尚没有一个星期后的波涛汹涌。上述住建局人士说,这里面有两个原因,一是“副中心”一事没有权威部门出来证实,因而还只是一个传言;二是该消息出来不久,有关部门就开始“辟谣”了。“辟谣”之所以加上引号,是因为辟谣者本人也是含糊其辞。

这一消息出来当天,保定市政府秘书长对媒体回应说,保定是不是被初步选为政治副中心,不清楚,也没听说这方面的消息。国家发改委有关人士的回应是:政治副中心不好说,产业转移和功能转移则是正常的事。

3月21日,保定市长马誉峰对此事作出回应。他说,“政治副中心”的说法只是一个传言,中央部委是否会迁至保定,保定服从中央安排。

在这些似是而非的传言与回应中,保定的房价徐徐上扬。该市一位参与调控房价的官员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从3月19日到26日一个星期内,该市房价上调的幅度不超过每平米500元。

在保定,这已是一个惊为天人的上涨幅度。上文提到的参与房价调控的官员说,在过去十年,保定房价上涨的幅度大约每年200元。

此时,由中原地产提供的一份保定市房地产库存的数据公布。至今年3月中下旬,保定市商品房的可售面积为580万平方米左右。而2013年1月至11月,保定商品房累计成交了150万平方米左右。照此速度,保定的商品房库存要消化42个月,是北京的6倍。也就是说,如果不以非常的速度出售,这些商品房就会砸在开发商手里。

3月26日,另一个重磅消息公布:在河北省委、省政府《关于推进新型城镇化意见》中,明确表示要打造京津保三角核心区,做大保定城市规模,以保定、廊坊为首都功能疏解和产业转移的重要承载地。无论从着墨的多少还是用语的分量,保定市都在河北的城市中首屈一指。

保定楼市跳了起来。保定的民众开始跑到售楼处去排队,下属县市和外地的投资客开始向保定聚集。保定街头的京牌汽车开始增加。这些因素又反过来刺激了房价,于是保定的房价开始“一日一重天”。

山西的一个购房者3月28日看了一套房,5000多,有点犹豫;第二天再看,已到6000多;到第三天时,已经涨到近7000元。到3月底4月初,保定北部的个别大盘,已经卖到了每平米1万元。

由克而瑞信息集团(CRIC)、易居房地产研究院和中国房地产测评中心发布的《2014年3月中国城市住房价格288指数》显示,在中国房价上涨的城市中,保定涨幅居首。

民众的声音开始出现反弹。此前曾对京津冀寄予厚望的民众发现,原来“一体化”首先是房价的一体化,接着是物价的一体化,而自己的收入离一体化还遥遥无期。有些民众开始以一体化所能带来的影响,将保定人分为三类人:一类是官员,能从GDP增长中获得好处;另一种是投资者或者有钱人,能从中获得机会;第三种是普通的民众,享受不到一体化的好处,却不得不承受一体化的成本。

保定淡定

4月3日下午,保定市长马誉峰召集市直有关部门和10家房地产开发商,研究如何应对当前的房地产态势。前述住建局稽查大队人士参加了这次会议。

他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这次会议对保定市当时楼市的总的判断是:虽然短期内涨幅较大,但总体上处于可控的范围,“仍然在健康的轨道上。”但为了防患于未然,需要对楼市进行整顿。

来自保定市房产局的一份统计数据显示:2013年,该市共办理商品房预售合同登记备案14786套。而今年3月1日至24日,该局就办理了3474套。也就是说,其23天的备案数量,相当于去年全年的近四分之一。

此次治理整顿的对象,主要是那些五证不全的楼盘。

治理整顿的主要参与者,包括住建局、工商局、物价局等部门。

经过近1个星期的调控,保定的房价大体上回落到比3月26日之前稍高的水平,成交量也恢复到每天几十套。有些在价格高位出手心有悔意者,会和开发商协商退房,但大多被拒绝。

如今,保定像一个挨了批评的孩子,更加低调,更加谨慎。聂瑞平和马誉峰都很少接受媒体的采访,甚至京津冀的话题都很少谈及了。

但据《中国新闻周刊》了解到的消息,保定承接北京转移的力度并没有因此减弱。有一个市领导常驻北京,市发改委从主任到副主任大多数时间都在北京。

保定市工信局副局长张新建,最近接待了来自北京市经信委的考察团。他发现,北京想给的东西和保定想要的东西之间,确有差异。北京迁出的很多企业,要么高耗能,要么有污染,而污染指数长期在全国排名靠前的保定,已经承载不起这样的企业。

张新建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,高端装备制造、航空航天和生物医药是保定市未来发展的重点,北京这方面的企业,很多已经转移到保定。2013年,保定与央企签署了33个合作项目,总投资710亿元,主要涉及石化、装备制造和航天航空等领域。

作为保定市工信局的副局长,张新建却对争夺项目不以为然。他说,北京没有义务帮保定,保定也没有义务帮北京,两者发生联系的理由,就是能满足对方的需求。“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自己做好,培养出满足别人需求的能力,而不是四处忙着抢项目。”

去年,北京市经信委赴保定调研,看能不能把一部分铸造产业转移到保定。张新建说,这样的项目,放在北京是污染,放在离北京不远的保定,照样污染北京。

(周赫对本文有贡献)

(编辑:SN09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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